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东京的夜很长

比尔莫里是个沉静的美国人。很难想象美国人会如此沉静,就如很难想象《迷失东京》这部片子会是美国人拍的。比尔莫里是个喜剧演员,扮演的也是一个演员,鲍伯哈里斯,过气明星,人到中年,来东京拍广告片。他长的很有趣,额头几乎占了一张长脸的一半,额头上方,两侧头发都退守到纵深地带,惟独中间部分异军突起,象古希腊人的战盔,剩下的半张脸,被眼睛、鼻子、嘴协调地占据了。他的眼睛有点圆,有点深,总是温和地看着你。
夏洛特刚结婚,随摄影师丈夫来到东京。丈夫出去工作了,她一个人在酒店里,许多个黄昏,坐在窗台上,看灯火亮起来,城市被夜色淹没,许多个深夜,房间里只有丈夫的鼾声,她问,你醒着吗。
我住过异国他乡的酒店,整洁,干净,冰冷,一切都是秩序化的,一个流程里的产品,电视机播放着你听不懂的语言和搞不明白的故事。床宽宽大大的,床单雪白,鲍伯哈里斯坐在床上,象只被拔光毛的鸭子,一脸茫然。在这座楼宇的另一张床上,夏洛特辗转反侧,她又坐到了窗台上,俯视东京,就象,在天上。
他们在东京邂逅,在失眠的深夜,在如迷宫般安静的酒吧。
那样的大都市,人是很容易迷失的。有个朋友去了北京之后说,在那里最大的恐慌就是找不到自己了,人那么多,那么渺小,常常被淹没了,有种梦游一样的恍惚和前所未有的自由。
夏洛特说,来东京干什么。比尔莫里——在电影里他叫鲍伯哈里斯——说,避开妻子的唠叨,忘记孩子的生日,顺便挣点钱。有人说,这是一个处于中年危机的男人,我没怎么看出来,他结婚25年了,只是有点厌倦而已,他深夜里接到妻子传真过来的书房书柜图纸,早晨又接到纽约寄来的装修材料样品,可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现在远离的世界。
东京有超过一千万的人口,酒店里却空旷寂静,是异国他乡一座完全隔绝的孤岛。在这里,心是寂寞的,却似乎有无限伸展的可能性。
他们聊天,去参加聚会,唱卡拉OK,在陌生的大街上奔跑,和陌生人交谈。他抱着熟睡的她穿过酒店幽暗的走廊,放到床上,带好门。他们一起看电视,她睡了,象婴儿般蜷起身体,他没有睡着,轻抚着她的脚倮。这真是暧昧极了,但不是爱情,也不是性。
这个电影真是安静啊,周围的夜也安静,房间里只有我的呼吸,安静的呼吸。我以为自己就在东京的某个酒店的某一个房间里。我想到楼下那个陌生的酒吧去,找一个角落的位置,要一杯威士忌。平时我并不很喜欢喝洋酒,但是,威士忌可以慢慢喝,夜很长。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东京的夜很长。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东京的夜很长。我总是去陌生的酒吧,但不知道要找什么。前年有一段时间常去一个酒吧,那有个女孩唱林忆莲的歌,后来不知所踪了。去年常去的是一个户外运动爱好者聚集的酒吧,那里有自助的啤酒套餐,几十元钱随便喝,我领一帮酒风浩荡的朋友去那。今年地方多了一些,有个自酿啤酒的酒吧,啤酒味道很粗糙,但是有一个跳舞的女孩,一米七的个头,精致的娃娃脸,眼睛又大又深,她的手指莹白,十指纤长,在灯光下,说不出的美丽,仿佛夜里所有的星光都照在上面,我见过一些美丽的女孩子,但是没见过谁有这么美丽的手指。她跳舞的时候总象是在想着几十万光年以外的事情,我有时候一个人去那,看她跳舞,十点半一次,十一点半一次,喝两瓶科罗娜,抽半包烟,然后离开。
我曾经在酒吧里和邂逅的女孩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就象在东京的鲍伯哈里斯和夏洛特。但那是唯一的一次,那时这个城市对我来说还非常陌生。那个酒吧里有个男孩弹吉他唱歌,在遥远的星空底下,我的手在轻扣你的心门……他神情专注,旁若无人,仿佛酒吧里只有他的吉他声和歌声。
“但是我只喜欢人们感受到疏离前的这样的短暂时刻。”这是索非亚科波拉说的,我见到了这个女导演的照片,是在她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提名之后她坐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彼得威尔中间,背后站着大胡子彼得杰克逊和拍摄《上帝之城》的费尔南多梅瑞德斯。也许是身为科波拉的女儿,见惯了这些名导大腕,索非亚科波拉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迷失东京》融入了索非亚科波拉20多岁时在日本旅行的体验,看夏洛特一个人去京都古庙,一个人在大大小小的清石或柏油路上行走,仿佛是在重现往事。最终,她让这安静的电影象水一样安静的流下去了,没有湍流险滩,没有激浪飞瀑。鲍伯哈里斯和夏洛特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告别时的一个轻吻,轻的象两片在风中相遇的叶子。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东京的夜很长。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东京的夜很长。他们走上各自的路,一个登上回纽约的飞机,一个继续徜徉在东京街头,只是,他们的脸上,多了些明朗,少了些茫然。
索非亚科波拉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是生命中很重要但又不是永恒的刹那时光,它只会成为回忆的一部分,并让你改变。

如果这个电影的名称用于一部主流的好莱坞大片,可以拍得像紧张刺激的《生化危机》:未知的病毒大规模扩散,东京一片狼藉。一个美国帅哥不远千里地来到这座城市拯救了这座迷失的城市,并结识了一个纯情而坚强的日本女孩。最后两人相拥而立,背景是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东京。
没有被砸得七零八落的东京塔和帝国大厦,没有炫目的特技和震撼的声效,索菲亚•科波拉的《迷失东京》只是一部安静的小制作艺术片,平淡得有如淙淙流动的小溪,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没有把东京这一个繁华喧闹的大都市当做英雄与怪物打斗的现场,这里成了一个对于主角来说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
两个失意的美国人相遇在东京——过气的明星哈里斯来到日本拍洋酒广告,与其说是为了赚取两百万美元的广告费,不如说是为了躲避妻子冗长的唠叨以及忘记孩子的生日;刚刚毕业的耶鲁大学哲学系毕业生夏洛特,跟着为影星拍照片的摄影师丈夫去了东京,但是忙碌的丈夫总是把她一个人扔在酒店里。
不论是在明快的动作片还是这一部安静得好像没有风的湖面那样的《迷失东京》里,东京都是灯红酒绿的,像一个花枝招展的时髦女郎。它的街头堆满了艳丽的霓虹灯,能把夜晚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但是对于哈里斯和夏洛特来说,他们就像两滴色彩黯淡的油彩,很难融入这个地方的五光十色。那些他们听起来腔调古怪的日本话,那些说起英语来憋足难懂的日本人,那些打扮得很浮夸地做着搞笑动作的节目主持人,那些在游戏机室里沉溺的年轻人们让他们感觉到了另一个星球一样。正如那张有些泛黄的海报,夏洛特撑起一把透明的雨伞,依稀还可以看得见背后那些密密层层的高楼大厦,以及招牌上像符号那样的日文字和广告牌上一头硕大的恐龙,她仿佛一面在竭力地把这个陌生国度的一切拒于千里之外,又一面在孤独的恐惧里蜷缩着。
通过刻画大城市的浮华灿烂和主角内心的黯然神伤,索菲亚把这种反差塑造得很鲜活,在柔美的背景音乐里烘托到了极致,就像朱自清寥寥几笔勾画的意境: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哈里斯和夏洛特就这样被包围在东京的人山人海之中,却还是觉得孤零零,不约而同地失眠,仿佛两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里失重地漂泊。
直到在酒吧里遇上了对方,他们一起聊天,哈里斯说起自己沉闷得恹恹欲睡的婚姻,说起妻子的喋喋不休,说起日本人让人抓狂的繁文缛节;而夏洛特也告诉了他东京街头打游戏机的男孩女孩、对插花艺术很钟情的日本妇女、像个野丫头一样疯疯癫癫的动作片女星,还有她诚心地去参观的日本神庙。这些本来让他们纠结不已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变成了有趣的话题。其实让他们迷失的不是东京,不是日本,也不是这些看上去黄皮肤、黑眼睛的瘦小的人们,只是还没有在陌生的城市里被人找到而已,正如海报上那一句“Everyone
wants to be found”。
当他们一步步地熟络起来,牵着手在路上跑,继而轻轻地接吻甚至睡在了一张床上面,却没有鱼水之欢。即使最后分别之时哈里斯对夏洛特耳语了一句“I
love
you”,我始终觉得哈里斯和夏洛特之间是朋友多于情人,只是在陌生国度里遇上的恰好是一男一女,所以才以一种暧昧的方式演绎。如果在电影里遇到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四个人,他们或许也会成为桃园结义的生死之交。否则,他们怎么没有落入俗套地背离自己的婚姻而私奔,硬要去嫁接出来一个别扭的“大团圆”结局呢?那样的话,就是《东京爱情故事》,而不是《迷失东京》了。
这样的感觉,与肉欲无关。他们就好像两条不平行直线,单纯地相交在东京这一个交点,之后又没有回头地分开,两个人渐行渐远。这是一场电影,却又何尝不是生活,男人的中年危机终将如约而至,女孩的多愁善感一直让她轻易地陷入失落之中,在以后的人生中,不论是哈里斯,或是夏洛特,或是你,或是我,还将会上演许多烦扰,许多孤独,也许在上海,也许在新德里,也许在新加坡,也许在伦敦、巴黎、马德里、圣彼得堡……抑或因为婚姻家庭,抑或因为经济负担,抑或因为工作压力,如果每一次都能遇到另外一条或者更多划过这些城市的直线,简简单单地交叠,那就不至于在城市里迷失。

只有孤独才能抚慰孤独----《迷失东京》